凡煙小說

第82章 折桂枝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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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雁“啪嗒”一聲打亮了火折子, 吹去黑煙後,用一只手攏著那微弱燈光小心翼翼地點燃了燭燈。

溫暖的橘黃色光芒很快就照亮了整間臥房。

敏心從外面走入,解下披風後隨手掛在了一旁的衣架子上。

秋雁低著頭, 看也不看她一眼她,悶著頭走過一把將披風摘下抖開,套過衣桿重新掛好。

敏心看著有些好笑。

她坐在桌旁, 一只手托著腮,少女纖細優美的身姿被搖曳的燭光投到了墻上。

敏心笑問道:“秋雁, 還氣呢?”

秋雁腳步一頓,隨即轉過身去,一擡臉果然是氣鼓鼓的。

“小姐, 今兒您也太……太過分了!那隨便一個人, 您怎麽能和他說那麽久的話!而且、而且他還……”

“還怎麽……”敏心調笑了一句。她站起身來,笑著搖了搖頭:“你怎麽知道, 那是陌生人呢?”

秋雁瞪大了雙眼:“可是、可是奴婢從來都沒有見過……”

敏心倏然淡了顏色:“難不成我見過的每一個人都要在你面前掛個臉不曾?照你這樣說, 我看的賬冊你還沒有看過呢,是不是也要盡數交予你手過一遍?”

秋雁被她這一問,問得十分沮喪, 低垂著腦袋囁嚅著說:“奴婢曉得了……”

見她這般失落, 敏心也於心不忍。想起前生生命最終時,正是這個女孩子幫她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,她才能逃脫狼口,雖則最後葬身江底, 但終究, 沒有辱沒了她的清白。

敏心輕嘆了一聲, 起身走到她身旁,拍了拍秋雁的肩膀, 溫和道:“你替我著想是好的,可是我……”說到一半,敏心忽然失去了說話的興致,坐到了床畔,腦海眼前不斷浮現起那時血光漫天、血腥濃重的場景。

刀光、血痕、水腥氣的江風、匪盜放肆的笑聲、寒冷刺骨的江水,還有……那個才一歲便隨她離去的,那個可憐的孩子。

敏心不自覺地縮起了手腳,顫抖著雙手抱住了膝蓋。

秋雁看她這般模樣,還以為是自己惹她生氣了,也不敢再頂嘴了,躡手躡腳地上去為她脫下外袍,準備服侍她睡覺。

秋雁正收拾著,突然拿起了那塊玉環猶疑問道:“小姐,這玉佩好像不曾見您戴過?”

敏心聞聲擡頭,接過這玉環,怔怔地看著它,思緒不禁又混亂了起來。

他問父親的名諱、還有父親是哪一科的進士,究竟是何意?

他為什麽也會有和父親留下的玉一模一樣的玉玦?

敏心突然發現,即便前世她癡長到了二十餘歲,卻對父母家人所知甚少。不僅連母親的名字都是今生才知曉的,對於父親徐景行,這個在她兩世人生中早早退場的重要人物,也是一知半解。父親他為什麽要獨獨給自己留下這樣一塊玉,為什麽要囑咐母親收好它?

以及,為何前世她奉尊長之命嫁入陸家快十年,她竟對這樁婚事的起因半點都不知曉呢?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她父母已不在,那為她定下親事的,也只能是永泰侯徐景明了。在陸暢考中之前,紹興陸家,不過只是一耕讀傳家的鄉賢人家而已,他到底,是怎麽得了她那海內赫赫有名戰功顯著的伯父的青眼的?

敏心越想,越覺得自己人生這頭二十年是活到了狗身上去了。

秋雁看著她的臉色變幻不定,覬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:“小姐,您可是要喝水?”

敏心胡亂點了點頭。

一杯溫水下肚,敏心一直糾結的愁腸仿佛也被撫平了。困意洶湧來襲,敏心只呢喃了幾句,便倚在床上沈沈睡去了。

話說回來,匆匆分別後,陸暢滿懷悵然地回到了那座燈火通明的小樓。

他才邁過門檻,便有一眼熟的同鄉士子別過人群上前急道:“達川兄!你總算回來了,老師正找你呢!”

陸暢一震,半驚半疑地問:“道然兄,你沒聽錯?是在找我?”

同鄉士子連連點頭,一邊扯著他的臂膀就推著他向前,口中念叨著:“你方才這是去了哪裏?這一身寒氣的。老師在宴上喝多了幾杯水酒,想起前日看過的文章,就讓師弟取來當眾點評。說來也是我一時迷糊,上次找你借的書被我一起夾著呈上去了。老師評過之後翻看了你的書,見你一筆字寫得尤其好,偶有筆記感悟也不落窠臼,言之有物,便想見見你哩!”

陸暢連驚訝的表情都沒能完全做出來,就聽他這位同鄉又劈裏啪啦地說了下去:“幸好今日你和我一起來赴宴了,要不然錯過了老師的點評,你說可不可惜。”

轉過彎,面前是一扇糊了棉紙的推移門,只有薄薄一層,完全擋不住裏面傳出的聲浪。

吟詩聲、叫好聲、交談聲,觥籌交錯是聲,聲聲入耳。還有一道較為滄桑的聲音,夾在一片昂然飛揚的激動氣息中,顯得格外沈穩。

陸暢知道,這扇門背後,便是嶄新的世界了。

舒道然站在他旁邊,向他看來。

陸暢深吸了一口氣,睜眼,對舒道然點了點頭。

兩只手一邊一只,合力移開了木門。

陸暢跟在舒道然身後進去,耳邊傳來他高聲拜見的聲音:“老師,浙江路紹興舉子陸暢已經到了!”

在別莊又度過了悠閑幾日,眼看著秋闈的正日子一日日近了,容心身體才將將養好,便著人回城稟告了程夫人,由侯府裏派了人來將幾位姑娘接了回去。

到底是一個娘胎生出來的同胞姐弟,容心憂心九哥,瑩心也憂心宬哥兒。時時遣人去書房殷勤探問,只恐最後這幾日出了茬子,導致三年苦讀功虧一簣。

說起來這一科,永泰侯府親眷中參考的有不少人。直系的有長房的宬哥兒,寧哥兒,旁系的有承恩侯府的表少爺宋期,還有程夫人娘家幾個侄兒。故而府裏上上下下,上至太夫人,下至看門的老蒼頭,都知道要安靜,安靜,再安靜,唯恐外因擾亂了他們作文的思路,落得個功虧一簣的下場。

敏心亦為幾位兄長祈禱念佛,只是除了秋雁,再無人知道,她所祈禱保佑的對象中,除了堂表兄弟,還多了一個人。

敏心雖有著前世的記憶,知道陸暢便是在這一科中的進士,但今生變數太多,她所做出的一點點些微變化,便如滴入平靜湖面的水珠,最後漣漪到底能有多大,連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她所能做的,只是在夜深人靜時無數遍向上天祈禱,既然蒼天憐她,容她重回少年,那麽祈禱老天爺再憐惜她一次,保佑陸暢今科高中,不負他十年寒窗。

秋闈一共三場九天,這期間不僅要絞盡腦汁作文寫詩,還要在號房逼仄的環境裏如廁、睡覺、吃飯,故而很多舉子一出場便病倒了,便是沒病的,也是要悶頭大睡一覺,再好好洗漱一番,才算徹底地恢覆了元氣。

永泰侯的兩個兒子這次從考房裏出來,據去接的下人說,六少爺開始還不要人扶,走了幾步就腿軟地摔倒了,至於九少爺,身體更差,幹脆一出場就上了馬車,一路睡到了府裏,怎麽叫也叫不醒,唬得程夫人和太夫人要連夜遞牌子入宮去請太醫來瞧。

敏心身為閨閣女子,按理來說是不能在外頭拋頭露面的,可誰叫她為母親管著燕京城一半的越溪春鋪面。故而出場那日,敏心借故要去店裏查賬,卻叫上了白露一起在離號房最近的茶樓上包了一間精舍,高坐在上面,方便能仔細觀察每個出考場的舉子。

遺憾的是那日人多,車馬也多,吵吵鬧鬧的,一個晃神便能看漏許多人。縱使敏心努力瞪大了眼睛,還特地觀察了一番浙江會館派來接人打出的幡子,卻始終沒看到那個她熟悉的高大的身影。

敏心不禁有些失望。

白露雖不知她到底在找誰,但瞧敏心的年紀,和她臉上的神情,大致也知道了。不過是少女情思,情到深處,格外動人。

白露笑道:“七小姐何必著急,若是有那真功夫、真本領的人,到了放榜那日自會見分曉。若是那沒本事的——”她看一眼敏心,意味深長道,“七小姐想必也看不上吧?”

敏心默然。算是認同了她的說法。

熱熱鬧鬧吃過一頓團圓飯,一起賞過月,吃過月餅後,沒過幾日,就傳來了消息,秋闈將要放榜了。

出皇榜那日,永泰侯府提前一夜就派了人手搬了被褥去榜下守著,只為能早些時分看到具體的名次。敏心也拜托了白露和辛師爺,不求快,只求能完整地抄錄下上榜的所有士子的名單,白露曉得她的心事,笑著答應了。

這日大約辰正時分(差不多早上八點左右),徐府派出去的小廝之一歡天喜地的回來了,他年紀還不大,只說管事看到了少爺榜上有名,讓他先回來報信。再問是哪位少爺,卻是不知了。

太夫人和永泰侯又是喜又是憂,看兩個孫子考了這一場,人都瘦了一圈,難免都心疼。只是不知,到底是兩個人都中了,還是只中了一人?

好在沒過多久,柳大管事便回來報信了,很是激動:“九少爺中了!九少爺中了!還是第一名解元老爺!”

太夫人喜得差點要昏過去。永泰侯常年不茍言笑的臉上,竟也翹了嘴角。程夫人雖面上看不出什麽,卻當下吩咐下去,所有服侍的下人都有賞,兩趟報信的管事小廝們各得了五十兩銀子!

敏心雖也為九哥高中而歡喜,但到底還念著另外一件事。

好在白露善解人意,放榜的當天下午,就著人送了一批新的絲絹入府,說是賀九少爺高中之喜。

敏心從那絲絹中翻出了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的紙張,抖散開來,緊張地開始看了起來。

第一行不多說,便是徐徽寧的名字。

敏心一行行看了下去,一顆心也緊緊地揪了起來。秋雁在一旁只看七小姐的神色,便仿佛也覺得要呼吸不上來了。

但好在,七小姐緊蹙的眉頭很快便舒展開來了,嘴角翹了一翹,眉宇間掩飾不住的喜悅。

卷四 長笛誰教月下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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